妈妈今年夏天退休了。
办完手续没多久,她就说:“趁你们都放假,咱们去济南走走。”
“你们”指我和表妹。这个暑假过后,我升大三,表妹升高三。一个大学刚读到一半,一个马上迎来高考,妈妈却刚好从工作了近三十年的生活里退下来。三个人的暑假,碰巧站在了三个很不一样的位置上。
去济南之前,妈妈已经念叨过很多次山东大学中心校区。她大学在威海读,我现在在青岛校区。我们母女俩都是山大学生,却一直没一起认真逛过济南的校园。于是这次行程里,中心校区成了默认的一站。
高铁上,妈妈翻手机相册,找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从好几个旧手机里转存过来,已经有些模糊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威海,年轻的妈妈穿着一条白色长裙,头发乌黑,笑得很放松。
我看看照片,又抬头看看坐在旁边的她,很难把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和“退休”两个字放在一起。妈妈倒很坦然。她告诉我们,自己当年高考考得不错,入学还拿了奖学金。说到这里,她笑了一下:“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。”
毕业以后,妈妈一直做技术相关的工作,从家电、通信做到轨道交通,一做就是近三十年。这些经历我从小听惯了。真正让我意识到工作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,反而是在一些很普通的时候。
比如坐地铁。妈妈很喜欢给我讲地铁门的安全问题。有时候车刚开,她就会忽然问我:“你知道如果地铁进水,门被堵死了怎么办吗?”然后不等我回答,就开始讲紧急情况下车门可能出现什么问题、应该怎么自救。
我小时候总嫌她讲得太细,觉得坐个地铁而已,哪来那么多意外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对我来说,那只是一扇到站后会自动打开的门;对她来说,却是做过许多年测试以后留下的一种习惯,总要多想一步: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?
现在妈妈退休了。可我想,下次坐地铁,她大概还是会照样给我讲这些。
到了济南,我们先去了中心校区。
那天树很绿,校园里的路被树荫遮住大半。知新楼从远处就能看到,同学们骑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。
妈妈走得不快,看看楼,也看看路边的树,有时候还会停下来。我忽然觉得有点有趣。明明她才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早上大学的那个,走在校园里,却像个第一次来的新生。
我脑子里又想起高铁上那张照片。二十岁的她大概不会想到,自己以后会有退休的那个时候,更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,她退休了,会带着女儿和外甥女来到济南逛山东大学。
表妹走在我们旁边。这个暑假以后,她就要升高三了。一路上我们偶尔逗她:“明年就该你选大学了。”她听多了就嫌我们烦。可走在校园里,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,我还是忍不住想,大学对她来说,已经从一件很远的事,一点点变得具体起来。
也就是在那时候,我忽然想起了姥爷。姥爷今年七十多岁,耳朵已经有些背。他以前在厂里做了一辈子工程师,小时候常跟我讲自己考大学的事。
当年他成绩很好,却因为条件有限,没能继续上高中。后来,他就在家门口支了一张桌子,把能找到的课本摊开,自己学。学了三个月,他去参加考试,考上了山东工学院。
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听过很多遍。那时最在意的是最后那句“考上了”,只觉得姥爷学习真好。现在再想,我反而总会想到那张桌子。我不知道那张桌子是什么样,也不知道那三个月里,他每天学到几点。只是到了自己真正上大学以后,才慢慢明白:一个没能继续读高中的年轻人,在家门口自己学了三个月,然后真的给自己考出了一条路,并没有小时候听起来那么轻巧。
后来,山东工学院更名为山东工业大学。2000年,又与原山东大学、山东医科大学合并组建了新的山东大学。
姥爷当年读书的地方并不是我们脚下的中心校区。可那天走在这里,我还是第一次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放到了一起:姥爷年轻时考进山东工学院,很多年以后,妈妈去了威海读大学,再后来,我也成了山大的学生。
我跟妈妈说起这些。
她听完想了想,只说:“你姥爷那时候上大学,比我们难多了。”
然后她转头叫表妹:“所以你这一年好好学。”
表妹立刻抗议:“怎么又说到我了?”
我们都笑了。
刚才还隔着几十年的故事,一下子又回到了眼前。
下午,我们去了趵突泉。
妈妈站在泉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现在是真的退休了。
我问:“办手续的时候还没感觉?”
“没有。”她笑,“现在出来玩,才有一点。”
表妹明年高考,我升大三,妈妈刚刚退休。姥爷没有和我们一起来济南,可那天下午,我总觉得他也跟着进了这趟旅行。
晚上回酒店,妈妈又翻出了那张老照片。
“三十多年了。”她说。
表妹凑过去,我也凑过去。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,看照片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孩。我忽然想,再过三十年,我们也许也会翻到今天的照片。那时照片里会有一个刚退休的妈妈,一个刚读完大二的我,还有一个马上升高三的表妹,在济南的盛夏里站在一起。
至于今天究竟是哪一段生活的结束,又是哪一段生活的开始,大概要很多年以后才知道。至少现在,妈妈终于来看了她念叨很多年的中心校区。